不懂節制的政治恐將烏克蘭引向災難

俄羅斯人在涉及國家安全的問題上，從來都是實干家。在烏克蘭克里米亞自治共和國議會，日前任命一名俄羅斯族人謝爾蓋·阿克肖諾夫作為總理后，有報道說克里米亞的兩個重要機場，已被俄羅斯軍隊所控制。這無疑重演了1999年200名俄羅斯空降兵突然占領科索沃普里什蒂那機場的一幕。打蛇要打七寸，在目前圍繞烏克蘭危機而展開的美歐俄大博弈中，俄羅斯又一次把握了命門，讓先下一城、還在喜悅中的美歐措手不及。

不管俄羅斯準備以何種方式武力介入烏克蘭，后者可能分崩離析的嘎嘎作響聲已如在耳前。從內部來說，在基輔廣場上的抗議者推翻合法總統亞努科維奇后，烏克蘭維持國家統一的政治基礎就不復存在，東南部地區的居民，不相信他們的國家還能與俄羅斯保持正常關系。內戰的兆頭近幾天業已出現：烏克蘭議會本月1日剛剛任命的海軍司令別列佐夫斯基，第二天就宣誓效忠克里米亞人民；駐在或派往克里米亞的烏克蘭軍隊，倒戈的現象越來越多，武裝力量正在分裂。

從外部來論，在經歷近幾個月來的巨大變化后，俄羅斯對親俄力量在基輔掌權，以及烏克蘭靠攏普京倡導的“歐亞聯盟”，已經完全喪失信心。一個有著內部一致性的烏克蘭，已不符合俄羅斯利益。美歐則持相反意圖，一心在烏克蘭全面排斥俄羅斯的影響。這種撕裂性的力量已快發展到極致。

烏克蘭無力阻止正在和還將發生的變化。那些一心向西、對美歐抱有深切期望的烏克蘭人會發現：美歐對烏克蘭的支持，除了幫助策劃反對俄羅斯外，不會有更多實質性的幫助。烏克蘭所期望的上百億美元國際援助，是自身尚在債務陰影中的美歐不可能提供的，而想獲得軍事支持，歐洲是既缺力量又缺意愿，美國則還在反思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的教訓，一時也斷無這種念想。

美歐所能做也正在醞釀的舉措，是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那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俄羅斯的經濟并不那么依賴西方，反倒是歐洲缺不了俄羅斯的天然氣。俄羅斯當然也會權衡得失，但俄羅斯議會授權普京可以在烏克蘭展開軍事行動的決定表明，在長久的國家安全和一時的經濟損失之間，俄羅斯已經做出了清楚選擇，它算的是大賬，不想打小算盤。

烏克蘭可能的內戰前景及美歐俄博弈的加劇，所危及的已不僅是一域，而是歐亞內陸甚至全球。危機演變到這種程度，客觀情況的形格勢禁是重要成因，而活躍在前臺的一些政客的蠅蠅于私、不明厲害，則是火上澆油、魔里添妖。

烏克蘭的一些政客有如中國北宋時的新黨舊黨，以及明朝時的東林黨閹黨，迷于黨爭而置國家利益于不顧。作為一個兩邊皆與強權接壤的國家，烏克蘭的一切選擇，都應以力求保證國家完整和統一為前提，在這一核心利益無法得到保障的情況下，其他一切理想、主義都是無意義的。在特定地緣環境中，烏克蘭只能瞻左望右、兩邊通好，根本不可能有“選擇自由”。悲劇在于，烏克蘭的一些政客卻硬是做了倒向一邊的“自由選擇”。

美歐的短視也顯而易見，明知普京不會妥協，卻還是導演了一場完全不利于俄羅斯的政治變化，將普京逼到了墻角。政治是懂得給人以退路、從而使自己向前的藝術，像基辛格那樣懂得節制的戰略家，實在太少。布熱津斯基給美國設計了歐亞“大棋局”，美國入戲太深的后果是，在不能有力阻止俄羅斯武力介入烏克蘭的情況下，奧巴馬政府的信譽會嚴重受損，美國的威望會再打折扣。

當然，美歐面對的挑戰并不相同。如果烏克蘭陷入內戰，歐亞大陸出現混亂局面，從長遠來說，對美國未必是很大損失，它會大大消耗歐亞大陸上的大國實力，而且使歐亞大陸難以在經濟上聯為一體，無論俄羅斯的“歐亞聯盟”、歐洲的歐盟東擴還是中國的“陸上絲綢之路”，都將在烏克蘭受阻。這也就是為什么在討論制裁俄羅斯時，德英等歐洲國家的態度卻與美國有別。

“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在烏克蘭危機愈演愈烈之時，人們開始聯想到百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問題可能沒有那么嚴重，但在一個沖突越來越尖銳的時代，不難發現，真正具有戰略視野、善于權衡利害、敢于負起責任的政治家正在變得越來越少。也許，這才是更大的危險。

程亞文（北京 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