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困局：存量改革引發的政治難題

12月5日是泰國的國慶日，也是全國民眾為國王賀壽的喜慶佳節。但是，今年的泰國國慶日卻籠罩在惶恐與緊張的政治氛圍中，難以再像往日那樣綻放出“微笑國度”的自信與寬容。盡管各派同意在慶典期間暫時放下爭斗，英拉政府更是主動讓步，任由示威民眾占領警察局和總理府，但是政治前景依然充滿了不確定性，很有可能重蹈覆轍，再次引發大規模流血沖突。

2006年以來，泰國逐漸陷入街頭運動的政治怪圈，并由此引發軍事政變、司法干政、政治暗殺、流血沖突等一系列政治亂象，不僅國際形象嚴重受損，旅游產業遭受重創，而且社會裂痕不斷擴大，政治矛盾進一步升級。英拉政府提出“特赦法案”時，曾有觀察家認為可能成為泰國困局的突破口，通過“一風吹”的方式，促使各方放下分歧向前看。可惜事與愿違，“特赦法案”非但未能化解矛盾，反而引發大規模街頭運動。

從民意調研來看，泰國社會其實早已厭倦了無休止的政治動蕩，希望能有更加和諧穩定的環境?！疤厣夥ò浮敝晕茨苴A得共識，甚至引起嚴重政治反彈，根本問題并不在于是否同意“一風吹”為他信脫罪，而在于各方并未就“向前看”的發展藍圖達成共識。

泰國的政治沖突，根源于存量改革所引發的利益沖突。泰國威權政府時期的“重城市，輕農村”政策，一方面促成了泰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使其在20世紀90年代初躋身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并被譽為“四小虎”；另一方面也導致了城鄉差距、地區差距、貧富差距不斷擴大，從而嚴重制約了泰國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隨著泰國逐步邁入老齡化社會，如果還不能通過社會經濟體制改革，及時改變既有的發展模式，那就很難擺脫“中等收入陷阱”的黯淡前景。

2001年他信上臺后，著力推動社會經濟改革，一方面實施“草根政策”，切實改善中下層民眾尤其是農民群體的生活水平和生產能力，有序啟動國內農村市場，啟發地方智慧，開拓發展道路；另一方面推動“對外開放”，努力依托東盟一體化和中國經濟發展的外溢效應，促成國內經濟結構的轉型升級。

得益于廣大中下層民眾的擁護和支持，他信派系所代表的新興資本集團在泰國國會擁有絕對優勢的政治話語權，從而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著泰國社會經濟的改革進程。2001年以來的歷次國會選舉，他信派系都以壓倒性的優勢勝出。與此相對，以城市中產階級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團，卻因為群體規模的局限性，很難通過選舉掌握話語權，再加上泰國現行的憲政體制以民主選舉的多數表決為基礎，講求“贏家通吃”，缺乏對少數派的利益保障，從而使得泰國的保守派既得利益集團不再信任體制內的政治協商，轉而通過體制外的街頭運動、軍事政變等方式在改革過程中搶占有利地位。

因此，泰國政治要突破困局，一方面需要在體制內構建行之有效的政治協商渠道和保障機制，切實保證少數派的政治話語權；另一方面需要依托外部動力，盡可能將存量改革轉變為增量改革，從而在“做大蛋糕”的發展過程中有序化解成本——收益矛盾。英拉政府上臺后，積極開展對外合作，尤其是搭乘中國經濟順風車，很大程度上就是希望借外力實現增量改革。例如，中泰兩國的“大米換高鐵”項目，就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英拉政府面臨的大米保護價收購政策的銷售難題和財政負擔，使之更具合理性和可持續性。

泰國要走出街頭運動的怪圈，不僅依賴于沖突各方的寬容心胸，更考驗各方領導者的發展眼光與政治責任感。泰國正處在社會經濟大轉型的重要關頭，如果不抓住歷史機遇完成結構調整，那就很可能在街頭政治無休止的內耗中，最終淪為失敗國家。

周方冶（北京??學者）